那天我出去闲逛,不知不觉走到一片田地边。那地方的地势很奇特,田埂一层一层往下落,像天然形成的台地。风从上面吹下来,到这片田里便缓了,四周地势稳,土色也润。站在那里,能感觉到一种安稳的气。
田间有风,有麦子,还有几个小孩在追逐嬉闹,偶尔从坟边绕过去,也没人管。我看着这片安宁又充满生气的土地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如果把爷爷的墓挪到这里,应该很好。
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压不下去。我越看越觉得合适,越看越觉得爷爷应该会喜欢。那地方不冷清,也不荒凉,有风,有阳光,远处还有孩子的声音。
于是,我立刻着手安排迁坟的事。
爷爷的棺材很大,得好几个人抬。抬棺的都是村里的叔伯,前后跟了不少人。队伍里还有一把很大的伞,撑开以后很醒目,走在田埂上,伞影一晃一晃的。
我没有跟着队伍慢慢走,而是先去了我看中的那块地方。
那地方在田垄之间,周围已经有很多墓。我沿着田埂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看哪里适合落棺,哪里适合立碑。越往里走,越觉得这里确实不错。虽然是墓地,但没有那种压人的阴气,反而让人觉得温和、舒服。
就在这时候,我看见田边立着几个东西。
一开始我以为是树。它们细细长长地立在那里,远远看去像几截枯树,又像什么鸟站在田埂边。身子很高,脖子也长,安安静静,一动不动。
可其中一个忽然动了一下。
它慢慢低下头,细长的脖子弯到泥地边,一条很长的舌头伸出来,“啪”地一下卷进泥里。等它再抬起头的时候,舌头上已经沾了几只虫子。它像是嚼了几下,然后往前走了两步,又重新站住,变得和刚才一样,像一棵树似的,一动不动。
我心里反而有些惊奇。这地方居然还有这样的东西。它们在这里,不吵不闹,也不靠近人,只是在田边守着,偶尔低头吃泥里的虫。
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,觉得它们像是这片地方的神物。不是庙里供着的那种神,而是和田地、坟、风水长在一起的东西。有它们在,说明这块地不普通。
我继续往里看,才发现这片田再往下,还有一处更深的地方。那里有一家古墓,古墓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树下。
那棵树的树冠大得吓人,铺开以后,把下面很大一片区域都罩住了。外面还是白天,有风,有光,可树下面却暗得厉害。枝叶太密,密到几乎看不到里面。树下好像还有一个巨大的碑,被枝叶和阴影遮住,只能看见一部分。那一片太密了,像树、碑、屋子和坟全都挤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哪里。
我站在外面看着,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恐惧。那种恐惧来得很快。刚才我还觉得这片地方舒服,觉得适合爷爷。可一看到那棵大树下面,我心里就发紧,不敢靠近。
幸好我给爷爷选的位置不是那里。
就在这时候,旁边那间房子里,忽然有人出来了。那人穿着一身黄色寿衣,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子,脸色发黄,像很久没见过太阳。他一出来,就冲着我驱赶,像不许我站在那里。
我一看见他,心里忽然一动。这不就是我追踪了很久的那个精怪吗?斯糇。
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一下冒出来。我几乎没多想,立刻就追了上去,想把他抓住。可他跑得很快,那件黄色寿衣在树影里一晃一晃的,我怎么追都追不上。他从树下往外逃,像是想冲出那片地方。
就在他快要跑出来的时候,田边那几个原本像树一样的东西,忽然动了。
它们不再像刚才那样安静地立着,而是慢慢转过身,细长的脖子一点点低下来。那一瞬间,我才看清,它们真像几只很大的鸟,又像几棵会走的树。它们把穿寿衣的男人按住了。
那男人拼命挣扎,嘴里发出很尖的声音。紧接着,其中一个东西舌头一伸,猛地咬住了他。很快,那个穿黄色寿衣的男人就不动了。
树下重新安静下来。那几个像树一样的东西,也慢慢退回田边,重新立住。远远看去,又像几棵枯树。
就在这时候,屋里又传来一点动静。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,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。她脸色很白,头发有些乱,身上穿着一件旧衣服。她出来以后,没有看地上那摊东西,也没有看田边那几个像树一样的东西,只是抱着孩子,直直地看着我。
我看见她的时候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怒气。那怒气来得很快。刚才我看见穿寿衣的男人时,脑子里冒出了“斯糇”这个名字。现在看见这个女人和孩子,我心里也像是一下明白了什么。
我觉得他们不该在这里。他们已经成了气候,却还待在人世间。
我盯着她,说了一句:“你们成精了,就不该还留在世上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就朝她走过去。那时候我一点也不像平常的自己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不能让她继续待在这里,也不能让她怀里的东西留下。
女人见我过去,往后退了一步。她没有求饶,也没有跑,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。她的眼睛很冷,冷得不像人,看我的时候,像早就知道我会这样。
我伸手去抓她。她挣了一下。我把她推倒在院子里。那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一声哭。那声音细细的,不像普通小孩哭,听得我心里一阵烦躁。
我抓着她的胳膊,把她往旁边的木屋里推。那木屋就在院子边上,门半开着,里面很黑,有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。门板被我推开的时候,发出很重的一声响。
里面堆着很多东西,看不清是木头还是别的什么,只觉得乱糟糟地挤在一起。我把它推进去。女人还在挣扎,怀里的孩子也在动。
然后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响。像是什么东西断了。又像是什么东西塌了。
那一瞬间,画面很乱。我只记得女人尖叫了一声,声音又细又长,像被撕开一样。孩子的声音也响了一下,紧接着就没了。
等我再看清的时候,女人已经从木屋里慢慢出来了。她怀里空了。刚才那个孩子不见了。
她低着头,头发散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她身上那件旧衣服破破烂烂的,露出来的皮肤惨白惨白,像是被水泡过一样肿胀。
她一步一步往外走,走得很慢。刚开始她还是那个年轻女人的样子,可走着走着,她身上的气息就变了。她抬起头看我,那双眼睛一下变得很凌厉,眼珠子像是凸出来一点,死死盯着我。
“你毁了我一家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听得我心里一凉。
“你毁了我一家。”这一次,她的声音里带着恨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我忽然就怕了。刚才那股怒气一下退得干干净净。我看着她,心里只剩害怕。那种害怕来得特别快,像身上的力气一下被抽空了。
我转身就跑。
她就在后面追。她没有像疯了一样扑上来,也没有大喊大叫。她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我。可就是这样,才更吓人。
我跑过田埂,脚下的泥地像突然变软了,每踩一步,都像是踩在烂肉上,发出“咕叽”的声音。风忽然停了,四周静得可怕,只有她那个声音,一直在后面响。
“你毁了我一家……”
“我跟你不死不休……”
那声音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,倒像是直接钻进我脑子里。
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这一眼,差点把我魂都吓飞。
那女人已经脱掉了外面的衣服。她身上只剩下一件暗红色的肚兜,脚上竟然穿着一双绣花鞋。那鞋是鲜红色的,鞋尖上绣着两只眼睛,正对着我。
她的身体也在变。原本看着还像年轻女人,可那层外衣一脱,她整个人像忽然老了许多。脸上的皮肉松下来,耷拉在骨头上,嘴角往下垂,一直垂到脖子根。可那双眼睛却更亮了,亮得像两盏鬼火。
她走得不快,可不管我怎么跑,她总是离我不远不近。就像一只猫在逗弄一只老鼠,看着我挣扎,看着我绝望。
我拼命往上跑,可腿不听使唤。明明田埂就在前面,我却怎么也跑不快。脚下的泥一会软,一会硬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
这时候,我看见村里的叔伯们抬着爷爷的棺材来了。爷爷的棺材很大,好几个人抬着。那把巨大的伞也跟在旁边,伞面撑开,遮在棺材上方。后面还有不少人,可他们都像没看见我一样。我一边跑,一边朝他们喊。可没人理我。
我跑过田垄,跑过上坡,最后跑到一个麦场边。麦场旁边有个小屋。我像看见救命的地方一样,冲过去大喊:“老大爷!救我!”
屋里没有人回应。我又喊了几声,还是没人。那一刻,我心里一下凉了。我想,完了。她要追上来了。
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,旁边麦垛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笑声。
“小伙子,别怕。”
“老大爷在这儿呢。”
我猛地回头。一个老大爷从麦垛后面走了出来。他穿着旧衣服,脸上带着笑,手里像拿着什么东西。刚出来的时候,他看着还很普通,像乡下常见的老人。
可他一看见我身后那个女人,脸色忽然变了。那张脸一下沉下来。他盯着那个女的,冷声骂了一句:“孽畜。你还怎敢留在世间害人?”
那女人根本不管他,还是朝我追来。她那双红鞋踩在麦场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,像是踩碎了什么骨头。
老大爷走到我身边,抬手往我头上一罩。我也不知道他给我罩了什么。那东西一落下来,我眼前像是暗了一下,又很快恢复。可奇怪的是,那个女人忽然停住了。她看不见我了。她站在原地,慢慢转头,鼻子动了动,像在闻我的气味。
我不敢出声。老大爷却很稳。他从身上拿出一样东西,朝旁边一个黑洞里丢了进去。那东西一进去,女人立刻转身,像被吸引住了一样,朝那个洞追了进去。老大爷也跟着走了进去。
我站在外面,不敢靠近。洞里很黑。只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。接着,是老大爷的声音。
“还不现形?”
话音刚落,里面传来一声极尖的惨叫。那声音不像人叫,尖得我耳朵发疼。
我壮着胆子往里看。只见那个女人已经变成了一副骨架。她身上的皮肉像一下没了,只剩一副白森森的骨头。那骨架还在动,四肢扭曲着往前爬,身后拖着一截很长的尾骨。
紧接着,洞里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很多小动物。黑压压一片。有的像老鼠,有的像黄皮子,还有一些我根本看不清。它们扑到那副骨架上,开始抢她身上的骨头。骨头被抢得七零八落。那骨架还在挣扎,发出一阵阵尖叫。
抢着抢着,她的样子又变了。那副骨架越来越像猴子。脸骨凸出来,身子缩下去,尾骨却变得很长。她甚至抓着自己的尾巴骨,把它当成一条链子一样甩。
可那些小动物又围了上去。一轮一轮地抢,一轮一轮地咬。到最后,连头也不见了。地上只剩下一截尾巴骨。
老大爷弯腰,把那截尾巴骨收了起来。他看了看,又对我说:“没事了。去吧。”
我听见这句话,才像忽然回过神来。我转身就往墓地那边跑。
等我跑回去的时候,墓穴刚刚挖好,方正正地敞在田垄间。爷爷的棺材就停在一旁,叔伯们还在忙活,有人扶着石碑,有人在清理周边的碎土。那把巨大的伞依旧撑在棺材上方,伞影落在地上,风一吹,轻轻晃着。
我走近棺材,探头往里看,看见了爷爷的骸骨。那一瞬间,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。我想起爷爷以前对我的好,想起小时候他背着我走夜路,想起他坐在门口抽烟,想起他叫我吃饭的声音。那些画面一下涌上来,我站在棺材旁边,心里很难受,眼眶也跟着热了。
没多久,吉时到了。叔伯们合力将爷爷的棺木稳稳地放入墓穴,填土、夯实,最后把新立的碑也扶正。看着新堆起的坟茔,土色温润,那地方看着很稳,也很温和。再抬头看这片区域,风从田上吹过来,不急不慢,麦子一层一层伏下去,又慢慢站起来。原先那棵很大很大的树,也不像刚才那么吓人了,树冠虽然还罩着一片地方,可那股阴森的气息像散了许多。
我心里忽然又高兴起来,心想爷爷应该会喜欢这里。站在墓前,心里没有刚才那种发冷的感觉,反而觉得特别踏实。
大家开始收拾工具,打扫周围散落的杂物。就在这时候,我忽然在坟边的草丛里看见了一样东西——那个女人好像掉了一本本子。
我走过去把它拿了起来,想着把刚才发生的事记下来。本子发黑,像沾过水,又像放了很久。纸页有些软,翻开以后,里面有些字,我也看不太懂。
我拿起笔,想写。可笔落到纸上以后,我忽然发现不对。我写出来的字,连我自己都不认识。歪歪扭扭,像一团乱线,又像虫子在纸上爬。
我心里一下急了。我想把事情记下来,可越急,手越不听使唤。写出来的字越来越乱,越来越不像字。
我急得抓耳挠腮。越写越急,越急越乱。
就在我快急疯的时候,忽然一下醒了过来。
原来刚才是一场梦。
我坐起身,窗外天色微亮,房间里静悄悄的。我大口喘着气,伸手摸了摸额头,全是冷汗。
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,那种被追杀的恐惧感迟迟没有散去。可梦里那个女人凄厉的喊声,却比恐惧更清晰地在我脑海里回荡。
“你毁了我一家……”
我呆呆地坐在床上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吗?
如果那棵大树下,真的住着一家修炼成精的生灵呢?如果那个穿寿衣的男人和抱孩子的妇人,真的只是在那片古墓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呢?
是不是因为我贪图那块风水宝地,非要给爷爷迁坟,才硬生生闯进了他们的地盘?是不是我真的像那个女人说的那样,毁了他们的家,害得他们家破人亡,最后连骸骨都被野兽分食?
我想起梦里自己那副理直气壮要去“除妖”的样子,又想起那个女人绝望又凌厉的眼神,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也许,在它们眼里,我才是那个不分青红皂白、毁人家庭的恶人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