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小白

一年的秋天，我和几个朋友去山里玩了几天。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晚了，山路很长，车窗外灰蒙蒙的，远处的山像一层层压在天边。

朋友开着车，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轻的女声民谣，旋律慢悠悠的，让人有些犯困。我靠在后排窗边，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树林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。

快到旅店的时候，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。山里的夜特别黑，除了车灯照到的地方，别的地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。

就在这时，我忽然看见路边站着一个女孩。她穿着一身白衣服，站在山路旁边，抱着一本书，正朝我们轻轻招手。

车灯扫过去的时候，我心里莫名一颤。她长得非常好看，扎着一条高马尾，皮肤很白，脸在灯光里干净得有些不真实。她不像普通山村里的女孩，反而有种很特别的气质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。

“停不停？”朋友问了句。

鬼使神差地说：“停吧。”车停下后，

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。一股淡淡的香味跟着飘了进来，说不上是什么味道，有点像雨后的花香，很淡，但很好闻。她笑着跟我们道谢，说自己是前面村子的，出来办点事，结果回来太晚，路上一直没车。

我顺口问了一句：“前面哪个村子？”

她抬头看着我，笑了一下。

“就是前面的那个村子呀。”

不知道为什么，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，我后背忽然有点发凉。因为我们住的那个村子，其实很偏，连导航地图上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小点。

我们下午到的时候，还听老板说过，最近山路不太平，晚上尽量别乱跑。但我也没多想。

她坐在我旁边，性格很开朗的感觉，一路上都在和我聊天。她说她特别喜欢旅游，喜欢去各种偏僻的地方，看不同的人，听各种怪事，我心想她跟我有同样的喜爱。后来她忽然递给我那本书。那是一本很旧的黑皮书。封面上写着五个字，《方小白见闻录》。

“你写的？”我有些意外。

她点点头，眼睛弯弯地笑了起来：“我喜欢把路上遇见的人记下来。”

我翻开那本书，里面除了文字，居然还有很多插图。那些图画得特别真实，真实得不像画，更像是照片。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老人，戴着黑色圆墨镜，头上扣着帽子，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。明明只是幅插画，可我却总觉得，那老人隔着墨镜在盯着我。我继续往后翻，第二张图是个农村大娘。她的表情非常惊恐，嘴巴张得很大，脸上的皱纹都因为恐惧扭曲了，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。

我越看越不舒服。那种感觉很怪，就像书里的东西是活的。

我问她：“这些人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
她望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山路，轻轻笑了笑。

“他们啊……都留在书里了。”
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车刚好驶进村口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，我忽然发现，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，好像站着几个人影，直勾勾地望着我们的车。但车开过去的时候，又什么都没有了。

到了旅店后，她下车前还冲我挥了挥手，笑着说：“谢谢你呀，等会儿见。”我愣了一下。“等会儿见？”

可她已经转身走进了黑暗里。朋友还在旁边起哄，说我艳福不浅。我嘴上骂他们胡说，心里其实真有点乱。说实话，她长得太符合我喜欢的类型了，而且那种感觉很奇怪，就像认识了很久一样。

那天晚上，山里开始下雨。旅店有些老旧，走廊灯时亮时灭，木头地板踩上去总会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音。我洗完澡后躺在床上，外面一直能听见风吹窗户的声音，还有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屋檐上。不知道什么时候，我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半夜，我忽然听见有人敲门。

咚、

咚、

咚。

声音很轻，却特别清晰。我睁开眼的时候，房间里黑得厉害，只有窗外偶尔闪过一点惨白的月光。我看了眼手机，凌晨两点四十七。敲门声又响了。我起身去开门，门刚拉开，我整个人就愣住了。门外站着方小白。她还是那身白衣服，只是头发有些湿，像淋了雨一样。她抬头看着我，脸色在走廊昏暗灯光下显得特别白。

“我能进去吗？”她声音很轻。

我心脏一下跳得特别快。那种感觉，就像男人半夜忽然被自己有好感的女孩找上门一样，又紧张，又兴奋。我侧身让她进来。

她坐在床边，低着头，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，空气里又飘起那股淡淡的香味。外面的风越来越大，窗户被吹得轻轻震动，旅店走廊里不知道为什么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，很慢，像有人穿着布鞋，在外面来回走。

我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。方小白却忽然抱住了我。她身体特别凉，可能是淋雨了，但我那时候脑子已经有点乱了，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。

她靠近我的耳边，轻轻喘息着，嘴唇慢慢贴了上来。

可就在碰到我的一瞬间，我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，不是香味，而是一股纸灰味，像纸钱的味道，她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瞬间，我浑身猛地一冷。那不是正常的冷，像有人忽然把一块冰塞进了我的胸口里，连呼吸都一下停住了。我脑子“嗡”地一声，耳边开始出现尖锐的耳鸣，眼前甚至有些发黑。紧接着，我感觉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硬生生抽走。那种感觉根本没法形容。不是疼，而是一种生命被一点点吸出去的虚弱感。我下意识低头看她，这一眼，直接让我头皮炸了。方小白的脸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了。她原本白净漂亮的皮肤，开始浮现出一种死人一样的青灰色，眼眶一点点发黑，嘴角却依旧保持着那种温柔的笑。而她那双眼睛，正死死盯着我，里面没有一点活人的情绪，只有一种冰冷的贪婪。

我猛地把她推开，整个人踉跄着后退，后背“砰”地撞在墙上。她被我推倒后，却没有生气，反而缓缓坐了起来，歪着头看着我，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小孩。

“为什么呢？”她轻轻笑着。

“差一点……你就能永远陪我了。”

我彻底吓疯了，转身就往门外跑。可门刚一打开，我整个人瞬间愣住。

外面根本不是旅店走廊。而是我家。准确地说，是我小时候住的老院子。

院子里那棵桐树还在，墙角堆着旧木柴，连晾衣绳的位置都没变。夜风吹得院门轻轻摇晃，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音。
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。而就在这时，身后忽然又传来“啪”的一声。我回头一看，方小白正站在院门口，她怀里抱着那本《方小白见闻录》。只是这一次，那本书比之前厚了很多，厚得诡异。像里面塞满了什么东西。

她慢慢翻开书页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得阴森。

“既然不愿意陪我……”

“那就进去吧。”

下一秒。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从书里传来！院子里的落叶、灰尘、木柴，全被卷了过去。我整个人也瞬间被拖倒在地，身体不受控制地朝那本书滑去。

我拼命抓着地面，指甲在石砖上磨得生疼，可根本没用。那本书里，居然开始传出无数人的惨叫声。有男人的、有女人的、还有小孩在哭。他们像被困在书里的地狱里一样，不停尖叫。

我甚至听见有人在喊：

“救我……”，

“别进去……”，

“她不是人……”

就在我快被吸进去的时候，我忽然抓到地上一块砖头，拼尽全力朝她砸了过去。“砰！”砖头狠狠砸中她的手腕。那本书一下掉在了地上。风忽然停了。四周安静得可怕。

紧接着，那本书自己翻开了。一页，一页，一页，像有人在里面翻动。下一秒。一只苍白的手，忽然从书页里伸了出来。我整个人瞬间僵住。那只手慢慢撑开书页，随后，一个戴着墨镜的老人，缓缓从书里爬了出来。正是我之前看到的插图中的那个老人。他动作很慢，像一具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尸体。

出来后，他慢慢摘掉墨镜。我看见他的眼睛时，头皮直接麻了。他的眼眶里，没有眼白。只有一片漆黑。紧接着。第二个人也爬了出来。是那个惊恐的大娘。她一边往外爬，一边还在哭，嘴里不停念叨着：“别看她……别跟她走……”随后，越来越多的人从书里爬了出来。老人、小孩、女人、男人……密密麻麻。整个院子很快站满了人。

他们全都脸色惨白，身上带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，像一群早该死去很多年的人。而他们出现后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死死盯住了方小白。气氛忽然变了。刚才还笑着的方小白，第一次露出了惊慌的表情。

那个戴墨镜的老人缓缓抬起手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“抓住她。”老人话音刚落，那群从书里爬出来的人忽然全扑了上去。院子里瞬间乱成一团。那些人动作僵硬，却力气大得吓人。方小白刚想后退，就被那个惊恐的大娘死死抱住了腿。她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，抬脚狠狠踹在大娘脸上，可那大娘像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，嘴里还在不停念叨：“别让她跑了……别让她再害人了……”紧接着，几个男人冲上去按住她的胳膊，还有人从院子角落拖出粗麻绳，一圈圈往她身上缠。她开始疯狂挣扎，原本白净漂亮的脸彻底扭曲，脖子上的青筋一点点鼓了出来。那一瞬间，我忽然发现，她根本不像人。

院子里的风越来越大，头顶乌云压得极低，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。我整个人站在原地，腿都软了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方小白绑在院子中央。那个戴墨镜的老人忽然抬手指向院角。几个“人”立刻过去，竟从黑暗里抬出来一口巨大的鼎。

鼎身发黑，上面布满奇怪的纹路，像很多扭曲的人脸。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弄来的，只感觉那东西不像人间的东西。随后，有人开始往鼎下添柴。火“轰”地一下烧了起来。很快，鼎里开始翻滚。可里面煮的根本不像水。那液体白得刺眼，翻滚时甚至泛着金属一样的光，像烧融的铝液。热气升起来的时候，空气里居然带着一股纸钱焚烧后的焦臭味。方小白终于慌了。

她死死盯着那个老人，声音都开始发颤。

“你们明明已经死了……”

“为什么还能出来……”

老人缓缓戴上墨镜，冷冷说道：“因为有人把书打断了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，忽然转头看向我。那一瞬间，我后背一下凉透了。我忽然意识到。这些东西能出来，是因为我。而他们看我的眼神，也越来越怪。不像在看活人。更像是在看另一个即将进书的人。就在这时，方小白突然发疯似地尖叫起来。她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女人了。尖锐得像无数指甲同时划过玻璃。下一秒。“啪！”绑在她身上的麻绳，突然断了。不是挣断。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撑爆。

她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。那一瞬间，我终于看清了她真正的样子。下一秒。她忽然咧开嘴，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。“那就一起死吧。”轰——！那口鼎忽然炸开。里面滚烫的白色液体瞬间泼得到处都是。

一个纸人模样的男人被溅到后，半边身体直接融化，发出凄厉惨叫。整个院子瞬间陷入混乱，而方小白则趁机扑向地上的《方小白见闻录》。她抓起书，猛地翻开。书页里顿时传来一阵巨大的吸力。离她最近的几个人，直接被吸了进去！那个惊恐的大娘一边惨叫，一边被扯进纸页里。她最后一刻还拼命朝我伸手，脸上的表情绝望到极点。紧接着第二个，第三个。院子里那些从书里逃出来的人，一个个重新被拖了回去。他们疯狂挣扎，哭喊，惨叫，可根本没用。

方小白抱着书，站在火光里，满脸都是血，死死盯着我。她笑了。那笑容已经彻底疯了。

“现在……轮到你了。”

我脑子“轰”的一下，转身就跑。那一刻，我根本不敢回头。身后全是惨叫声，还有那种纸张被疯狂翻动的声音，“哗啦哗啦”响个不停，像有无数只手在书里拼命挣扎。我冲进屋里，一路往楼上跑，老木楼梯被踩得砰砰直响，整栋房子都像在晃。

可跑到二楼的时候，我忽然听见下面传来“咯咯咯”的笑声。是方小白。她笑得越来越近。像就在我耳边。我浑身鸡皮疙瘩瞬间炸开，拼命往楼顶冲。可就在快到天台的时候，我忽然看见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。是那个戴墨镜的老人。他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我差点吓得从楼梯滚下去。但很快我发现，他并不是来抓我的。老人缓缓抬起手，指了指楼顶，声音沙哑得像快散架一样。

“快去……”

“她快压不住了……”他说完这句话，身体忽然开始一点点发黑，像烧焦的纸一样脱落。

我甚至来不及问，整个人已经冲上了房顶。夜风特别大。乌云压得极低。我家和隔壁姑姑家中间，只隔着一堵老墙。小时候我经常翻过去玩，可那时候白天看着不高的墙，现在却像隔着生死一样。而楼下，已经传来了脚步声。很慢，一步，一步。像有人赤着脚，在湿漉漉的地上往上走。我浑身冷汗直冒，回头一看，楼梯口已经出现了一道白色身影。方小白上来了。她怀里抱着那本书，长发几乎垂到地上，脸上还带着笑。只是那笑容已经完全不是人的笑了，更像什么东西，在模仿人类。

“你跑什么呀……”

“我那么喜欢你……”

她声音越来越轻，轻得像情人耳边的低语。可偏偏就是这种声音，最让人头皮发麻。我吓得直接翻过墙，跳进姑姑家院子里。落地的时候腿一软，差点摔倒。我连滚带爬冲到窗边，拼命拍门。

“姑姑！！”

“姑姑救我！！”

屋里没有灯，黑漆漆的。可就在我喊完的一瞬间，整间屋子忽然亮起一道金光。那光不是灯光，更像庙里神像前点满长明灯时的颜色。紧接着，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姑姑从里面走了出来。她还是平时那身旧衣服，头发也只是随便挽着，可不知道为什么，那一刻我却根本不敢直视她。因为她整个人都在发光。尤其那双眼睛，亮得吓人。她先看了我一眼，又缓缓抬头，看向墙那边。

风忽然停了。整个院子安静得诡异。下一秒。方小白的声音从墙头幽幽传来。

“原来你躲在这里呀……”

随后，一只惨白的手，慢慢搭上了墙沿。姑姑脸色一下冷了。她什么都没说，只是轻轻往前迈了一步。

下一秒。“轰！”我眼前猛地炸开一团金光。姑姑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！我甚至没看清她怎么动的，就只听见墙那边传来一声极尖锐的惨叫！那声音已经完全不像女人。更像某种野兽濒死时的哀嚎。紧接着，外面开始不断传来撞击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