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那场梦里,所有人都认识我,唯独我不认识他们。

网站搬迁的时候,丢失过不少早年记录的梦境。很多内容如今只剩下模糊印象,唯独这个梦,我直到今天还记得很清楚。

那天中午,我像往常一样拉上窗帘睡午觉。迷迷糊糊间,我忽然感觉床边站着一个人。睁开眼时,一个白衣女子正静静地看着我。她穿着古代女子的衣裙,长发垂肩,模样如今已经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并不惊艳,却让我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。她在哭,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掉,像受了极大的委屈。她望着我,声音哽咽地问:“这么久了,你怎么还不来找我?”我被问得一愣,下意识反问:“你是谁?”听见这句话,她哭得更伤心了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你居然忘了我。我是龙郡公主。”

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眼神里有难过,也有失望,仿佛已经等待了很多很多年。我正想继续追问,她却忽然抓住了我的手。下一刻,整个人猛地腾空而起。我被吓了一跳,下意识回头望去。床还在原来的位置。而我自己,竟依旧躺在床上。

那一瞬间,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。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耳边已经传来呼啸的风声。四周景象飞快后退,眼前渐渐变得模糊。

等再次睁开眼时,我们已经站在一处巨大的峡谷之中。峡谷两侧皆是陡峭山壁,几乎笔直插入云端。顺着峡谷一路望去,山壁间分布着许多巨大的拱形墓门。有些紧闭着,有些半掩在阴影里。龙郡公主一路带着我往前走,偶尔还会指着那些墓门,告诉我哪些属于哪个朝代。可时间过去太久,如今我已经一个都记不清了。

最让我震撼的,是峡谷深处那两扇巨大的红色拱门。那门高得离谱,远远望去,仿佛是专门为某种庞然大物修建的。站在门下的时候,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渺小。可真正穿过那扇门后,我才发现,外面的高大不过只是开始。门后的山体内部,隐藏着一座规模惊人的墓葬。

洞顶镶嵌着许多会发光的珠子,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。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而冰冷的气息。

刚进入墓中时,我便感觉到一股刺骨的阴寒。那种冷并非来自皮肤,而像是顺着骨头一点点往身体里钻。越往里走,寒意越重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

最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大片土地。无数骸骨散落在里面,有些堆成一堆,有些半埋在泥土里。它们静静躺在那里,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岁月。见我盯着那些白骨发呆,龙郡公主轻声说道,这些都是她父亲当年战死的将士。

就在这时,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骨骼碰撞的声音。一条很大的骨龙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它浑身只剩森森白骨,背后披着一块残破的披风。那披风早已破烂不堪。我本能地后退了一步,龙郡公主却轻轻拉住我,示意不用害怕。她告诉我,这条龙曾经是她父亲身边的将军。

骨龙缓缓来到我面前。它先看龙郡公主,又转头看了看我,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虽然它没有眼睛,但我却能感觉到,它正在认真地打量我,下一刻,它忽然变得异常激动,不停围着我来回走动,白骨碰撞发出阵阵声响,他似乎认识我。但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能愣愣站在那里。

就在我愣神的时候,它忽然从自己身上取下一截骨头。那骨头离开身体后并未落地,而是化作一道白光,直接没入了我的胸口。刹那间,一股暖流自胸前扩散开来,原本深入骨髓的寒意迅速退去。周围依旧阴冷,墓穴内依旧死寂,可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寒气,却仿佛再也无法靠近我。

我忍不住问龙郡公主,他为什么会这样。她看着骨龙,神情有些复杂,似乎知道答案,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。

沿着小路继续往前,墓室逐渐变得宽阔起来。前方出现了一间摆放着石桌石椅的大厅。大厅收拾得十分整齐,桌椅摆放有序,看起来不像墓,反而更像有人长期居住的地方。

石桌上摆放着几只茶盏,只是里面早已没有茶水。墙角立着几盏青铜灯,灯火不知何时熄灭了,只留下厚厚一层灰尘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却并不腐朽的气息,仿佛这里只是许久无人打理,而不是被埋藏在地下不知多少岁月。最奇怪的是,进入这里以后,我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。那感觉很难形容。就像很多年前曾经来过这里一样。可无论怎么回想,我都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地方。

大厅后方还有一间不大的卧室。我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。卧室里挂着暗红色的帐幔,帐幔上绣着已经褪色的花纹。床榻很宽,两侧垂着厚重的帷帐。床上躺着两个人。其中一位是须发皆白的老人,虽然闭着眼睛,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必定威严不凡。他穿着一身古代武将样式的衣甲,双手平放在身前。另一位则是一名妇人,安静地躺在他的身旁。两人双目紧闭,看起来像是在熟睡,又像已经沉睡了许多年。整个过程中,那位妇人始终没有任何动静。

我正站在门口打量着他们,旁边一个丫鬟模样的人忽然轻声说道:“老爷醒了。”

话音刚落,那位老人竟缓缓睁开了眼睛,随后慢慢坐起身来。奇怪的是,梦里的我并没有觉得害怕,仿佛这一切本就应该如此。老人先是看了看龙郡公主,又把目光落在我身上。那目光很平静,没有打量,也没有疑惑。

随后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轻轻抬了抬手。旁边的丫鬟立刻忙碌起来,不多时,石桌上便摆好了饭菜。具体有些什么菜,如今已经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大约有五道菜,还有一碗汤。菜色看起来都很不错,与寻常人家招待客人的饭菜并没有什么区别。其中有一道木耳炒肉,我的印象尤其深。

老人率先坐下,我和龙郡公主也跟着落座。整个过程中没有人说话,仿佛这一切本就应该如此。我起初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,夹起菜便吃了起来。可吃了几口之后,我渐渐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。无论是木耳、肉片,还是其他几道菜,放进嘴里后竟然全都没有味道。不是难吃,也不是变质,而是完全尝不出任何滋味。明明能够感觉到食物被咀嚼,能够感觉到米饭和菜肴的口感,可无论怎么吃,舌头都尝不到半点咸淡。

我心里虽然觉得奇怪,却没有多问。更奇怪的是,除了我之外,似乎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老人依旧面无表情地吃着饭,龙郡公主安静地坐在旁边,几个丫鬟低着头在一旁伺候着,仿佛这只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家宴。于是我也没有再去深究,只是默默把那顿饭吃完了。整个过程中,老人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,只是偶尔抬头看看我。直到我放下碗筷的时候,他才轻轻点了点头。

随后,他起身回到卧室,重新躺回床上。没过多久,又恢复成了最初沉睡时的模样,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。旁边的丫鬟见状,笑着说道:“姑爷总算回来了,老爷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呢。”听见这句话,我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吃完饭,公主带我从左侧一道石门走了进去。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大屋。屋里除了暗红色木箱外,还有许多石制展台和柜架。金银珠宝被整齐摆放其中,像是一座沉睡千年的博物馆。许多箱盖已经打开,里面堆放着大量金银珠宝。幽蓝色的光照在那些珠宝上,反射出冷冷的光泽。我随口说了一句,这些都是你父亲的东西吧?你可以拿一些。她没有去碰那些金银珠宝,只从旁边取走了一面镜子。那镜子看起来十分普通,既不是金的,也不是玉的。她拿在手里看了看,便收了起来。

穿过珠宝库后,又经过一道石门,眼前出现了一整排站立的人影。他们穿着古代仆役的衣服,有人捧着托盘,有人提着灯笼,也有人低头垂手而立。所有人都保持着各自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他们看起来和活人几乎没有区别,却又让人一眼就知道,他们绝不是活人。

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那些仆役静静排列在道路两侧,像是在等待主人下达命令,又像墓中陪葬的陶俑。无论是捧着托盘的人,还是提着灯笼的人,都始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没有发出半点声音。整个房间安静得出奇。龙郡公主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。她并没有停下脚步,只是轻轻拉着我的手,带着我继续向前走去。

穿过仆役所在的房间后,前方出现了一片环形水池。池水缓缓流动,围绕着中央的石台不断旋转。水面上漂浮着许多金银元宝,有些已经失去了光泽,有些仍泛着淡淡的金色。随着水流转动,那些元宝也在水中缓缓漂浮,看上去竟有种说不出的华贵。

我正想靠近看看,龙郡公主却忽然拉住了我。直到这时,她的神情第一次变得认真起来。她指了指脚下的路,轻声告诉我,这里有机关,绝不能乱走。随后,她带着我踏上通往对岸的石路。那些石砖看起来与周围并没有什么区别,可她每走一步都会回头看我一眼,示意我踩在她刚刚走过的位置。我问她为什么。她只是摇了摇头,没有解释。

于是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,一步一步向前走去。四周除了缓缓流动的水声,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。那些漂浮在水中的元宝随着水流不断绕着石台旋转,在幽蓝色光芒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弱的光泽。直到走出那片环形水池,我才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
继续向前,墓道已经到了尽头。前方出现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。与先前那两扇高耸入云的红门相比,这扇门甚至显得有些普通。可当龙郡公主推开它的时候,一阵山风却迎面吹了进来。门外竟然是山体另一侧的半山腰。

远处群山起伏,天色与外界并无不同。风吹过山谷,带来草木的气息。回头望去,那两扇巨大的红门依旧矗立在山壁之间,仿佛从未有人进去过。

龙郡公主站在风里,眼圈又一次红了。她看着我,轻声说道:“你都想起来了吗?”我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抬起手,在我额头上拍了一下。那一瞬间,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。她看着我,眼中满是不舍。“这次不要再忘记我了。”话音刚落,她忽然伸出手,轻轻推了我一下。

下一刻,我整个人向山下坠去,狂风在耳边呼啸,就在下坠的过程中,无数陌生而熟悉的画面同时涌入脑海。我看见一个扎着发辫的小姑娘偷偷从怀里摸出一个煮鸡蛋,趁四下无人塞进我的手里。她似乎很怕被人发现,塞完鸡蛋便转身跑开了,跑出去很远后又回过头冲我笑。那个笑容让我感到无比熟悉。

画面很快又变了。我们似乎已经长大了。昏黄的油灯下,她坐在桌边替我缝补衣裳,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。屋外风吹得窗纸轻轻作响,屋内却格外安静。我明明从未经历过这一切,却又觉得这些场景熟悉得仿佛发生过。紧接着,院门忽然被人撞开。一群官兵闯了进来,不由分说便把我往外拖。她哭着追了出来,一路追到村口。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她不停喊着什么,可声音却越来越模糊。我拼命回头去看,却只能看见她站在原地不断落泪的身影。

随后又是漫长的空白。等画面再次出现时,我已经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小院。只是曾经的院子早已破败不堪,院墙倒塌了一半,屋顶也漏着风,整个家显得格外冷清。我推开房门走进去,看见她正躺在床上。她瘦了很多,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听见开门的声音,她缓缓睁开眼睛。起初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,愣愣地望着我,随后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。过了很久,她才轻轻说出一句话。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那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刀子一样扎进我的心里。

她努力想坐起来,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我急忙伸手去扶她,可就在这时,她抓着我的手却一点点松开了。所有画面戛然而止。我猛地睁开了眼睛。窗外阳光正好,房间里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可刚醒来的时候,我却完全动不了。意识已经清醒了,可脑袋却胀得厉害,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被塞进了脑海里。太阳穴隐隐发痛,整个人昏昏沉沉的。身体更是使不上一点力气。我只能睁着眼睛躺在那里,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山谷里的风声,眼前不断闪过那些零碎的画面。过了许久,那种沉重感才一点点退去。头脑渐渐清醒,手指也终于能够活动。我试着动了动胳膊,又缓了缓,才慢慢撑着床坐起来。我靠在床头发了很久的呆。

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刚才梦中的一切。龙郡公主、埋骨之地、守墓的骨龙、沉睡的将军夫妇,还有那座隐藏在山体深处的巨大墓葬。

一切都真实得不像一场梦。

那天之后,我曾反复回忆梦里的每一个细节,生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。

后来很多年过去,梦里的许多细节渐渐变得模糊。龙郡公主究竟长什么样子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就连她说话时的声音,如今也只剩下一个大概的印象。可那个梦带给我的感觉,却始终没有消失。

在那场梦里,龙郡公主认识我,守墓的骨龙认识我,将军认识我,就连身边伺候的丫鬟也认识我。他们看我的眼神,没有半分陌生,唯独我不记得他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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